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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縣城寫作 ——從修水、瑞金的“2020文學成績單”説起
來源:江西日報 | 李滇敏  2021年03月18日09:11

去年年底,江西省作協微信公眾號上發佈了修水和瑞金兩縣(市)的“文學成績單”:修水縣的“成績單”上列出了21位作家在省級以上報刊發表、出版、獲獎的作品共103件,瑞金市的“成績單”上列出了14位作家在省級以上報刊發表、出版、獲獎的作品共101件,其中,不乏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這樣極具分量的獎項。

這兩張成績單刷爆朋友圈,再次引發了人們對縣城寫作的審視和思考。

一個地域的文學氣象與它的文學生態緊密相關,而涵養文學生態卻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詹文格至今記得1989年的那次研討採風。那一年,修水三中青年教師丁伯剛在《收穫》上發表了第一個中篇小説《天殺》,縣文聯借這個機會,把全縣作者召集起來,在距離縣城六十多公里的楊家坪林場舉辦了一次研討採風活動。詹文格説,那是修水文學愛好者的一次大集結,到會的有八十多人,都是在報刊上發表過作品的。讓他感動的是在那個沒有手機、沒有微信的年代,文聯的老師們在修水大山的角角落落裏“打撈”這些作者們的過程。他當時只是在《江西日報》生活副刊發表了一篇小文章,文聯的匡一點老師千辛萬苦地聯繫到了他。詹文格記得,與會者中年紀最小的是一名初中生。

樊健軍在修水寫了二十多年,這些年,他在《人民文學》《當代》等刊物發表了大量作品,出版了《桃花癢》《有花出售》《水門世相》等,屢屢獲獎。2019年當選江西省作協副主席。回顧自己的成長,他也提到縣文聯老主席匡一點等前輩作家對後輩新人的殷殷愛護:那時候,文聯在修水報的樓下專門設了一個登記站,縣內作者在報刊上發表了文章,在那裏登記一下,文聯立刻就會關注。匡老師他們還經常翻山越嶺下鄉去尋找作者、跟他們交流、幫他們解決困難。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修水的文學社團興盛起來,鄉鎮文學社團就有十多家,《南涯》《山谷詩苑》等內刊與歷史悠久的《修水報》副刊一起為修水作者搭建起一個發表、交流的平台,一批批作家從這裏成長起來,走出去。三十多年來,這些良好的文學傳統一直被延續下來,現在,溪流文學社、山谷詩社等文學社團非常活躍,他們不僅把《九嶺風》《鄉野》《艾風》等內刊辦出了很高的水準,還經常組織採風、研討活動。

瑞金的作家們同樣談到了上世紀80年代末。當時的瑞金師範可以説是瑞金乃至贛南作家的搖籃。上世紀90年代活躍至今的贛南詩羣的代表詩人中,三子、圻子、龍天、布衣、聶迪、鄧詩鴻、白勺、範劍鳴等都畢業於這所學校,而且,他們大部分是瑞金人,其中圻子、白勺、範劍鳴一直在瑞金工作生活。走出學校後,他們對文學的熱愛在這片有着非常好的文學傳統的土地上被接納、被呵護,“前輩老師們會非常熱心地去發掘文學新人,用心地培養他們”。

80後的朝顏是瑞金後輩作家中的佼佼者,她也是這樣被髮掘、培養起來的。她之前是一所鄉村小學的校長,一個偶然的機會,在《贛南日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時任《瑞金報》總編輯的白勺聯繫上她,給了她非常多的鼓勵和指導,她漸漸地走進了文學圈子,從一個愛好者變為一個專業的寫作者,不僅走進了魯迅文學院高研班,還獲得了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

很多文學愛好者受益於這樣的土壤和氛圍,如今,修水縣擁有中國作協會員10名,瑞金有6名。

作家張楚在《野草在歌唱》裏講述了他自己作為一名寫作者在那個叫灤南的小縣城裏的孤獨和掙扎。我想,在大部分縣城,寫作的待遇都會是那樣的吧。而修水和瑞金何其幸運,龐大的文學愛好者羣體在這兩個地方集結,形成了一個很好的“場”。這樣的一個“場”吸引着一些有文學理想的人聚在一起談文學,大家互相鼓勵,互相扶持着從世俗生活的煙火氣中超拔出來。他們是同一類人,彼此理解,不會被當成“異類”。

圻子、白勺、範劍鳴依然保留着在瑞金師範讀書時的那份校園情懷,每有新作問世,他們都是彼此的第一讀者,會認認真真地提意見,這種鞭策和鼓勵是他們能夠堅持下來的最大動力。

更難得的是樊健軍、詹文格、徐春林、圻子、白勺、範劍鳴、朝顏等一批高水平的寫作者分別在他們自己的“文學場”裏為大家樹起了 “寫作標杆”,他們成為周圍寫作者的榜樣和參照,也自然而然地擔起了領軍者的責任。

“獨學無朋,則孤陋而寡聞。”在修水和瑞金,寫作同好的聚集解決了“獨寫無朋”的問題。而網絡的一視同仁也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眼界與見識的問題。早年間的各種文學論壇,如今的微博公眾號,彌合了信息的鴻溝。圻子從前喜歡泡詩歌論壇,現在自己辦了一個詩歌微信公眾號,深受天南海北的詩友們喜愛,他也因此結交了很多同道好友。

在縣城寫作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樊健軍在《拿什麼來比喻小縣城的生活》一文中説:“小縣城的生活是一潭不流動的水,今天是昨天的翻版,明天又是今天的孿生……小縣城裏的人們生活得單調,沉悶,枯燥,重複……小縣城又是泥淖之地。倘若你不警醒,就會完全陷入到世俗生活之中……小縣城是熟人社會,是透明的,又是蜚短流長的……”“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寫小説……我就像個間諜混跡在他們當中,聽他們説笑逗樂,聽他們訴説家長裏短,從中捕捉自己需要的情報。”“在小縣城裏生活,你的一雙眼睛要分成兩隻,一隻當路燈觀照人間,另一隻上燈塔仰望星空。”

記不得哪位作家説過這樣的話,從文學創作來講,縣城是“大地方”。在城市,人們的生活是封閉的,大家是互不相識的,而在縣城,可以認識很多人,你甚至可以觀察他們一輩子。對寫作者來説,這是一個巨大的優勢。樊健軍的感覺是對的,小縣城就是這樣的,它具有完整的鄉土性,在那樣一個熟人社會里,每個人都深陷於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中,小縣城的生活瀰漫着濃濃的煙火味……而這樣的環境一方面會讓你更便捷地接受源自生活的信息,另一方面也容易讓你深陷其中,於是就需要把作家的兩隻眼睛“一隻用來觀照人間”,“一隻用來仰望星空”。

2016年,範劍鳴被派往梅江邊的瑞林鎮安全村擔任駐村第一書記,2020年,他的《風吹蒿萊》出版。這本紀實散文是他四年駐村的記錄。他在創作談中説:“我經歷的生活,有着深厚的時代背景……而我要寫下的,也並不是一個遊子的見聞錄或調研報告。在鄉村大地立足決定了我的觀察角度與思考模式。我所感知的不是田園牧歌,不是文明輓歌,它吸附了鄉土中國的傳統與現代,有着自身的脈動和生機。”我想,之所以能完美呈現“鄉村的聲音,泥土的聲音”也是縣城的工作和生活的饋贈吧?

2020年,朝顏創作的《陪審員手記》獲得了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這部作品的創作得益於作者五年的人民陪審員經歷。現在,她又在創作一部非遺傳承人的系列作品。我想,離開縣城,這種創作資源也不是易得的吧。

江西省作協主席李曉君評價修水瑞金兩地的作家們“寫得努力,寫得紮實;有韌勁,能堅持;有雄心,有目標”。作為一個從縣城成長起來的作家,他一直認為基層寫作是一個值得重視的話題。可喜的是,省文聯、省作協一直對基層寫作者高看一眼,厚愛一分。無論是項目扶持、深造培訓、評論研討等,都向基層傾斜,這也是這些年我們省基層創作如此蓬勃的重要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