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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與太陽》:人類社會的觀察實驗
來源:淘派電商 | 劉鵬波  2021年03月15日12:19

“你相信有‘人心’這回事嗎?我不僅僅是指那個器官,當然嘍。我説的是這個詞的文學意義。人心。你相信有這樣東西嗎?某種讓我們每個人成為獨特個體的東西?”

——《克拉拉與太陽》

《克拉拉與太陽》是石黑一雄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後推出的首部長篇小説,近日在全球同步首發。小説以一台人工智能機器人的視角切入,講述在一個近未來的現代社會中愛與友誼的故事。

《克拉拉與太陽》中文版書影

什麼是“人心”?

《克拉拉與太陽》一個重要主題是探討什麼是“人心”,即反思人類與機器人的真正區別。人類與機器人的差異僅僅是“人有情感,而機器人沒有”這般簡單嗎?石黑一雄顯然不認同這個觀點。小説裏的克拉拉在情緒感受與表達上,不僅與人類無異,而且有着比人類更為靈敏的辨析情緒的能力。那麼,到底什麼是“人心”?

小説在開始設置了一個疑團,讓讀者以為克拉拉到喬西家是來陪伴和照顧喬西的。但隨着閲讀的推進,這個目的變得越來越不純粹。我們先是發現喬西身患一種極易致死的疾病,她的姐姐薩爾正是死於同一種病症;然後發現母親為了不再失去喬西,祕密地委託卡帕爾迪先生製作喬西的仿真機器人。原來,克拉拉來到喬西家的真正作用是一旦喬西病亡,她將作為喬西的延續,滿足家人的情感寄託。故事最後,喬西痊癒。克拉拉因此失去本應行使的功用,被丟棄在堆場。

克拉拉在堆場遇到了久別的經理,這是小説的結尾。克拉拉談起自己被購買“延續喬西”的經歷,同時指出卡帕爾迪先生的錯誤之處在於,“人內心中無法在機器人身上延續的地方不是在人的心裏面,而是在那些愛她的人的心裏面”。克拉拉最終認識到,她再怎麼精確地復刻喬西,依然只是一台機器,她無法觸及“母親、裏克、梅拉尼婭管家、父親這些人在內心對喬西的感情”。喬西的家人或許可以把克拉拉當作喬西看待(他們也願意這麼做),但他們對喬西的獨特感情不會重現在克拉拉身上。這是克拉拉無法取代喬西的根本原因。

“人心”是一種愛,他人的愛讓我們變得獨特。這無疑是一種深刻的觀點,將人的存在放置到社會語境中思考。石黑一雄的觀點似乎是,人是社會屬性的動物,並非孤身一人存在於這個世界。每個人都隨身攜帶着特殊的家庭關係和人際關係,扮演着不同的社會身份,正是“社會身份”塑造了這個人。這不是説一個人為他人而活,而是説他人對我們的愛讓我們變得與眾不同,而愛這種東西只會落在人類身上,不會被賦予一台機器。

這讓我想起日本導演北野武在2011年日本大地震後,説過的一句很有名的話。他説:“災難並不是死了兩萬人這樣一件事,而是死了一個人這件事,發生了兩萬次。”這句話的意思是,死亡不該用簡單的數字來衡量,每個活着的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死去並不是從一個國家的人口總數中抹去一個數字這麼簡單,死會讓愛他的人身負傷痛,並留下久遠的影響。

人的身體可以複製,但愛永遠獨一。愛綿延在個體與個體之間,形成相互交織的網絡。這是隻有人類世界才有的現象,基於一種文明的理念。愛成了人與機器人之間本質的差別,同時我們對某個個體的愛通常無法被輕易轉移。克拉拉對喬西也有愛,但這種愛建立在喬西對克拉拉的選擇之上。如果選擇克拉拉的不是喬西,而是別人,那麼克拉拉衷心侍奉的對象便會另有其人。

石黑一雄

對人類世界充滿温情的觀察

《克拉拉與太陽》借一台人工智能機器人的視角展開了一趟對人類世界充滿温情的觀察之旅。克拉拉作為進入喬西家的外來者,一方面敏鋭地捕捉到現代社會的組織形態,以及人在社會網絡和人際網絡中流露出的脆弱和無奈;同時,在與人類的交往過程中,藉助人類的言説和舉動,克拉拉也看到了一個複雜而獨特的內在世界。

喬西和裏克玩泡泡遊戲的時候,克拉拉觀察到兩人之間曖昧的情愫,屬於青春期男孩與女孩特有的性萌動。但孩子的世界並非如表面上看起來那般簡單與美好。某次談話過程中,克拉拉敏鋭察覺到裏克因為畫家給喬西畫像(其實是卡帕爾迪先生為喬西做人體模型)而吃醋。喬西則向克拉拉抱怨裏克不想長大,想和媽媽永遠生活在一起,這是喬西無法忍受的事情。喬西也透露,當她沒有按裏克的意願表現出任何想要長大的跡象,裏克就會生悶氣。

成人世界則是另一幅情景,遍地是失敗的婚姻和破碎的感情。喬西的母親和父親分隔兩地,很久才能見上一面;裏克的母親與父親早已離婚,不再往來。對於母親,克拉拉是一台絕佳的情緒接收器。母親會向克拉拉抱怨喬西的不懂事——“孩子們有時候挺傷人的。他們以為只要你恰好是個大人,你就刀槍不入,怎麼也不會受傷。”這些話,母親只會跟克拉拉講,因為她知道克拉拉只是一台機器,而不是真實的人。不過這不意味着克拉拉沒有情緒,相反,克拉拉不僅與人一樣有着各種複雜情緒,甚至有着比人類更強的情緒捕捉能力,能細膩地分析出人內心隱含的心理。

當克拉拉想從母親口中知道喬西的姐姐薩爾死亡的原因,母親指責她“沒有權力好奇”,並用直白而傷人的話回絕了她——“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克拉拉從中感受到了母親的脆弱:薩爾的離世給母親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創痛,同時也讓母親憂慮喬西會因為同樣原因離世。對克拉拉來説,薩爾的去世是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沒有避諱的必要。但對母親(人類)來説,喪親之痛是一種無法承受的創痛,再加上喬西患上和薩爾一樣的病症,很可能也會像薩爾那樣離去,克拉拉的詢問無異於在傷口上撒鹽。經過這件事情,克拉拉明白了人心深處的脆弱,也懂得了應該怎樣繼續和人類交往。

認識到“人心的變化”是克拉拉的又一功課。在喬西與朋友的聚會上,克拉拉一眼看出喬西嫌棄她的心理。當小夥伴問喬西為什麼不要一個B3(一種比AF更高一級的人工智能機器人)時,喬西説“現在我開始覺得我確實應該要了”。這句話的潛台詞是覺得克拉拉還不夠完美。比之AF,B3除了增加有限的嗅覺,可能還有其他更高級的功能,這一點小説裏沒有特別説明。克拉拉從這句話中理解到喬西的真實想法,為自己可能被拋棄的命運而憂慮、難過。這件事讓克拉拉回想起經理跟她説過的話,“孩子在櫥窗前許下的諾言,卻一去不回;更糟的是,他們回來了,卻轉而選擇了另一個AF。”“變”是人性的一部分,克拉拉要慢慢懂得並適應。同時她也要懂得,很多時候人會隱藏真實內心,僅展示出自己好的、希望展示給他人的一面。這並不能簡單判定為虛偽,而是一種人類的自我保護機制。

人心的變化也體現在喬西和裏克的愛情關係上。在克拉拉看來,喬西和裏克應該一起上大學,攜手走完人生。由此她才會問裏克,他對克拉拉的愛情是否是真的。兩人的關係沒有像克拉拉企盼的那樣發展,喬西和裏克最終分道揚鑣,漸行漸遠。克拉拉由此得出的結論是,“人類出於逃避孤獨的願望會採取複雜和難以揣摩的策略”,這是基於一種感性思維的反應模式,而非克拉拉與生俱來的理性占主導地位、並且總能做出“最優選擇”的思維模式。

人與人之間並不能完全相互理解,這是事實,也是克拉拉觀察到的人類世界的真相。究其原因,在於人有時不願意或不可能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問題。克拉拉具有極強的共情能力,這使她能站在對方角度為對方考慮。我們是否也可以説,克拉拉是沒有“自我”的,因為正是人的“自我”阻礙了人相互理解。

擬人化的敍述者

昔有夏目漱石以貓的視角觀察人世(《我是貓》),今有石黑一雄借人工智能機器人的視角觀察現代社會。夏目漱石的貓視角以擬人的方式呈現,《克拉拉與太陽》的敍述者克拉拉在敍述主體狀態上看似與人類無異,卻又明顯不同。克拉拉兼具人與機器的雙重屬性,她既能夠像人一樣感受和思考,又不會像人那般感性。克拉拉做出的決定總是依內定的程序,最有利於她侍奉的主人。小説最終在克拉拉的第一人稱視角下,展現出一個複雜而充滿温情的人類世界。

這種擬人化的敍述手法,是小説寫作中常見的“陌生化”手法。“陌生化”是俄國文藝批評傢什克洛夫斯基在《作為手法的藝術》中提出的概念,他認為“藝術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使人恢復對生活的感覺,就是為使人感受事物,使石頭顯出石頭的質感。藝術的目的是要人感覺到事物,而不是僅僅知道事物。藝術的技巧就是使對象陌生,使形式變得困難,增加感覺的難度和時間的長度,因為感覺過程本身就是審美目的,必須設法延長。”

什克洛夫斯基拿托爾斯泰的《量布人》為例説明“陌生化”。在這篇小説中,托爾斯泰以馬作為敍述者,用馬的眼光來觀察私有制和人類社會。類似的例子還有,卡夫卡在《一隻狗的研究》中以狗的視角敍述故事,《變形計》以甲蟲的視角觀察人類世界……這些小説不約而同地將敍述者設定為動物,用擬人的方式將動物人格化,再以動物的視角觀察人類世界,從而賦予了人類世界一種“陌生化”的審美距離,打破了我們對日常生活的慣常認知,得以洞見現實隱藏的面向。

與此同時,我在閲讀過程中也感受到克拉拉的敍述中有類似於法國小説家阿蘭•羅伯-格里耶在他的“新小説”創造的“零度寫作”的味道。羅伯-格里耶的小説也被稱為“物本小説”,是一種模擬物的視角觀察現實世界的小説。小説文本呈現出的效果類似於電影攝影機拍攝的效果。羅伯-格里耶説,“世界沒意義也不荒謬,只是存在着”(《為了一種新小説》)。因此他描寫物理空間的時候會精準地表達出幾何位置。無獨有偶,石黑一雄給克拉拉的觀察視角設定了一種特殊的分格模式,這應該來源於對機器人特有視網膜形態的想象,這使克拉拉的觀察具有了一種精確的空間感和幾何性。比如下面這段:

“當公路從一格穿越到另一格時,我盡力保留其線條的連續性,但面對眼前不斷變化的景象,我只能認輸,任由公路在每次跨過邊框的時候都先中斷,再重啓……太陽時常躲在雲朵後面,但我有時看到它投下的圖案跨越了整道的山谷或是大片的原野。”除了“我”的在場,《克拉拉與太陽》的敍述模式與羅伯-格里耶小説中的敍述模式差別不大。這是一種未在人的生理和心理作用下變形的原初世界。

除了觀察能力,克拉拉還具有超強的學習能力和情緒捕捉能力。當她觀察得越多,經歷得越多,就越能更好地扮演喬西助手的角色。她説,“我觀察得越多,我能夠獲得的感情也就越多。”在行車去摩根瀑布的路上,克拉拉與母親之間發生了一段對話。母親羨慕克拉拉沒有感情,但克拉拉否認了她的這一看法。由於一直按照設定的程序運作,克拉拉在感受到複雜情緒後並不會像人那樣轉化為出格的舉動。而母親因為創痛,對克拉拉的態度有時顯得喜怒無常。從兩人坐在瀑布下的咖啡館,母親讓克拉拉扮演喬西的一幕能看出這點。一方面,她對兩個女兒身患不治之症感到無力,有發泄的慾望;同時作為人,她又清楚不該對一台機器動怒。正是在本性驅動與規訓制約的拉扯之間,母親做出了彆扭的舉動,説出了奇怪的話。

克拉拉與人類最大的區別之一是沒有私心。是否可以説,克拉拉才是更高級別的智慧形態?石黑一雄似乎將克拉拉當作完美的造物來呈現,他一方面借克拉拉的視角極為温柔地批判人性深處的糾結、自私和軟弱,另一方面,並沒有像其他刻畫人工智能的小説那樣為讀者呈現一幅可悲可怖的近未來社會。這使得整部小説更像一則帶着小説家美好願望的童話。克拉拉完美地完成了任務,幫助喬西活了下來。雖然最終難免被投棄在堆場的命運(消費社會 “用完即棄”的邏輯),但她看起來不僅沒有絲毫怨言,反而感恩與喬西一家度過的時光。這段結尾讀來不免讓人心生悲涼,我們還是會感慨,即便像喬西父母那樣的好人,仍然有自私自利的一面。

近未來世界的核心仍然是人

《克拉拉與太陽》呈現了一個近未來的世界,雖然並未特意涉及,仍有不少地方都寫到未來的新技術。克拉拉是一台有着學習能力的AF(太陽能人工智能機器人),這一點不用説。在未來世界,人類能夠通過購買人工智能機器人為生活帶來便利。生病的孩子在家通過矩形板學習課程,這類似於疫情期間學生用平板電腦在線學習。小説裏也提到基因重組技術在未來將幫助人類生下更完美的後代。裏克因為沒有使用這種技術,失去了一些入學機會。他只能通過自己後天的努力考入母親心儀的阿特拉斯•布魯金斯。還有街上的“庫廷斯”(一種不知道何種功能的機器)製造着可怕的污染,也是對當下社會環境污染的隱喻。克拉拉認為“庫廷斯”帶來的污染遮蔽了陽光,妨礙人類接受太陽的滋養,從而消滅了其中一台。

未來世界依然會是一個階級社會,這一點在小説中也得到了呈現。喬西和裏克顯然屬於兩個世界。喬西的個人聚會上,裏克受到喬西朋友們的冷落,他們玩不到一起,顯露了兩人的階級差異。同時,即便裏克天資聰慧,裏克的母親也不得不求助多年前傷害過的男人“開後門”。導致隔閡的還有移民的因素。裏克一家是英格蘭人,雖然小説沒有明確表達,可以推測應該是從英國移民到當地的,這從裏克母親看起來“有些神經質,並不太受當地人的歡迎”可見端倪。階級問題也間接影響了喬西和裏克最終分道揚鑣。

石黑一雄寫作《克拉拉與太陽》的目的,看來並非反思人工智能的發展將給人類帶來的隱患——不然他不會把克拉拉塑造為幾近完美的形象——而是闡述人工智能如何能夠撫慰人心,幫助人類度過因為自身的缺憾陷入的困境。《克拉拉與太陽》更像是一部烏托邦小説,作為人工智能機器人的克拉拉善良、真誠,全心全意服侍喬西。克拉拉説,“我只想做喬西的AF,這就是我唯一的心願。”這種完全利他的心理很大程度上源自小説家本人的表達訴求,小説因此瀰漫着一層美好的温情,這一點在克拉拉祈求太陽為喬西帶來“特殊的恩賜”這一情節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克拉拉兩次進入穀倉,進行一種類似於神祕宗教的特殊儀式,來祈求她心中的“神祇”太陽為喬西降福神恩。

《克拉拉與太陽》雖説是科幻小説,但科幻顯然並非它的核心。小説裏沒有一般人工智能科幻小説中常見的對於人工智能“奇點” (Singularity) 的探討。與其説石黑一雄創作了一部科幻小説,不如説他借用了科幻小説的形態,探討一直以來都在關注的話題:關於人的情感與記憶。